旅美一年间
作者：蒋兆龙
帝国主义、抗美援朝、“纸老虎”、超级大国、海明威、杰克·伦敦、马克·吐温、《别了，司徒雷登》、《汤姆大叔的小屋》……还有很多。我这一代人大启蒙教育里含有太多的美国元素，避也避不了，所以我是带着亲眼目睹美国、亲身体验美国的目的踏上美国土地的。可是，当我走进它后才发现，美国仿佛是一位我自认为熟悉却从未谋面的朋友，突然出现在面前，反倒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美国人的“共产主义精神”
记得40年前背诵过毛泽东《纪念白求恩》一文中的话：“……毫无利己的动机……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这种共产主义精神了，想不到在美国实实在在地接受了一次美国人的“共产主义”教育。
2009年1月15日，一架全美航空公司的客机因飞鸟撞击，导致引擎毁坏而坠入纽约的哈得孙河，机上146名乘客在生命危急之际个个毫不利己，让妇女、儿童、老人先逃生。机舱里秩序井然。在不到12分钟的时间内，146个乘客和5个机组人员全部获救，无一人伤亡。机长更是不顾自身安危，2次进入随时可能沉没的机舱，确认所有人员全都平安撤离后才离开。其时，美国媒体用“哈得孙河上的奇迹”为题报道了这次事故。他们毫不利己的行动，再演了93年前“泰坦尼克号”的感人一幕。
我也记得多年前中央电视台报道过的事：在新疆乌鲁木齐的一次学生文艺汇报演出中，灼热的舞台照明灯烤燃了纱幕引发大火，观看文艺演出的20多位市长、局长不顾其他观众和台上的演员，抢先仓惶逃离火场。现场乱作一团，致使300多人葬身火海，100多人烧伤致残。
美国社会结构以家庭为基础，崇尚个人利益，但更崇尚社会公德。老、弱、病、残、妇、孺优先，在公共场所互相谦让等行为深植人心。虽说在那里看不到一条标语，听不到一句口号，也从未听说过有一种组织或机构去刻意提倡、管理或约束，但美国公民普遍所具有的道德品质，在危急时刻闪耀着人性之光。相比之下，我们这些长期接受共产主义精神教育的官员和干部，理应是典范，更负有对普通民众进行共产主义精神教育的责任，但在关键时刻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以自己的行动抛弃了共产主义精神？
无理由退货
在美国生活，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并不是发达的高速公路，便利的大卖场，而是早就听说过的无理由退货。这种退货的自由度对我来说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除了食品，不问原因，无论商家规模大小，只要手持一个月之内的购物收据，一概允许退货。
刚到美国不久，随女儿去家居用品店Home Depot买了一架梯子，花了79美元。不料4个星期后在另一家五金工具店不经意见到同样的梯子只卖65美元，顿时格外沮丧。此时ABC（America Born China）女婿立刻又买了一架，边安慰我边驾车驶向不远处的Home Depot的Customer Service（顾客服务处），递上28天前买梯子的发票和刚买的梯子。于是，营业员熟练地点击键盘，将发票中的信息输入电脑，一声“OK”便转身将梯子拿进去归类，前后不到2分钟。5天后，女婿告诉我说上次梯子的退款79美元已划进他的账户。正是这次退货彻底改变了我原先谨小慎微的购物习惯，变得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当然退货也就日益频繁。被退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门：衣服、文具、箱包、工艺摆饰等，不下几十种。毋须解释理由，只要30天内的购物收据，物品完整，不管贵贱，都能顺利退回。如果说无理由退货是如此便捷，那么有理由退货的服务更是让人匪夷所思。女儿置了新居后，我和太太决定送1台52英寸的平面电视机，祝贺乔迁之喜。送货上门的当天，我们并未即时开箱验货。10天后打开包装时，发现电视机外壳有一处并不明显的划痕，约5cm长。在我看来这并不算什么，丝毫不影响收视效果，不妨作罢。然而女儿坚持给商家打电话要求调换。商家接到电话，一没有追究或推诿责任，二没有派人上门确认。相反，在电话中连声道歉，并答应3天之内保证给予调换。到了第3天下午，就在我将信将疑时，门铃响了。来人不但送上调换的新品，不断地道歉，而且还送上300美元的店内折货卡（可凭卡任意选取等值商品），作为对我们的补偿。
我至今仍不明白，出售商品理应当场验查，能否调换也应以买卖双方共同认可为前提，出门不认账天经地义，哪有调换商品由买主单方面说了算的？我想，这种对陌生客人的信任是基于足够的信心，而信心是基于整个美国社会的诚信机制。这种对陌生人的信任让我如沐春风。
在我旅美的一年时间内，有过10次住宿旅店的经历。高级的有华尔道夫饭店，中档的有如三星级全美连锁店Marriott（万丽酒店），大众化的有遍布各地的30美元一晚的Motel（汽车旅馆），每次结账完毕便扬长而去，没有一次是等服务员住房查验之后才放行的。此外，去大型购物中心、百货店、书店等购物场所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每次不是背着包便是拎着袋，“明目张胆”如入无人之境，从未被要求寄包进店，更没有听说在美国有进店必须寄包的规定。一次，我拎着一袋物品和太太从Macy’s（梅西百货店）出来后拐进隔壁一家一元商店，准备买几副工作手套。为了避嫌，我让太太独自进去，自己便站在收银台外等候。然而，对这种在中国人看来是司空见惯的习惯，收银员却感到奇怪，她笑着对我说：The bag is Okay, please come in.（这袋子没问题，请进吧！）当我们拿着工作手套结账时，收银员以更灿烂的笑容说道：Please come to visit us again.（欢迎下次再来。）此刻，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被人信任的愉悦和欢快。我想，也许美国商家懂得一个道理，越是信任顾客的商家越是发达，只有以长远的经商理念，力求使顾客满意的服务，便不愁不会顾客盈门。
微笑的美国人
甫踏美国土地，为我办理入境手续的海关人员，是第一个我与之面对面接触的美国人。出乎意料的是当我递上护照时，他竟注视着我微笑地说：Welcome to America.（欢迎来到美国。）神态亲切而有礼，顿时让我的忐忑和紧张烟消云散。环顾四周，办事人员也无不和颜悦色、轻松自若。在我看来他们哪像为国家门户把关的海关人员，倒有点像百货商店里殷勤地向顾客介绍商品的营业员。见惯了扑克脸办公的各种办事员，常常是自己堆满笑脸地求助于他们，如今却受到这般接待，怎么不让人受宠若惊？初来乍到，第一印象好极了！
第二天一早，顾不得时差带来的晕眩，我便迫不及待地在所在小区观光，颇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事事都感到新奇。小区安谧、宁静，一幢幢拙朴的平房或二层小屋，被各自房前屋后的红花绿草簇拥其中，犹如海市蜃楼，让见惯了高楼大厦的我耳目一新。最让我惊奇的是所有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微笑着跟我打招呼、道早安，连道路对面的行人和迎面驶过的小车里的陌生人，也都对我挥着手频频致意。心想怎么美国也成了礼仪之邦？原先在上海满街满巷都是黄皮肤的自己人，没有人对不相识的人微笑，遑论问好，如若那样不被人当作唐氏综合征患者或另有企图的人才怪。2000多年前孔子向往的“富而有礼”的社会，让我在美国遇见了。于是我不停地主动展现微笑，跟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互道Good morning（早安）。
以后，去到一家超市打工。那里有200多位员工，白人、黑人各色人种都有，黄皮肤的连我在内也有三位，彼此间都十分友善。办公室、休息室、商场里问候之声不绝于耳，往往半小时前已问候过的同事，相遇时又笑呵呵地再问候一次。一天之内寒暄十几次是极平常的事。初时很感别扭，觉得明明已经寒暄过了，再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地问来问去有此必要吗？后来竟也习惯了，还常常主动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候别人，毕竟有声胜无声。
如今，我带回了旅美时养成的这种习惯，时时刻刻把微笑、问候、感谢送给周围所有的人，真希望他们也能像我一样，使其逐渐成为习惯。但不少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慢慢地让我失望了。为此我常常怀疑：难道这些行为习惯不适合我生存的这方热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