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重读“铁本神话”
作者：徐玲玲
“铁本神话”沉寂许久后，日前又浮出水面。2009年10月10日，“铁本”破产案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在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召开。据传，就在这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召开前，已有1066户铁本公司的债权人向法院登记申报债权，债权额为74.1亿元。后经审核，被法院确认的债权人为985户，债权额为38.4亿元。
有消息称，“铁本”破产后，包括另外3家与“铁本”相关联的企业在内，账面资产额总共为22.01亿元，而负债总额高达56.27亿元。两相冲抵，得出的一道简单算术题是：“铁本”的净资产为－34.26亿元，负债率达255.64%。
负债率如此之高，“铁本”，怎一个“债”字了得？
“豪言”与落魄：“铁本”的跌落
打开尘封的卷宗，“铁本”的经营业绩赫然在目：2002年，这家钢铁公司的年产值为3.69亿元，实现销售收入3.5亿元。2003年，情况大变，公司当年实现销售收入25亿元。与2002年相比，增长近7倍，如此高速增长，让人颇感惊讶：时间仅仅过去一年，“铁本”的年销售收入竟然如此扶摇直上！更让人刮目的是，这时候的“铁本”，规模与一年前相比，也已大不一样，成了一家拥有“矿粉进厂，经高炉炼铁、转炉 炼钢，再加工成中板、矽钢片、螺纹钢、线材等成品的整套生产线”的钢铁公司！“铁本”，莫非坐上了铁骑？这样的情状，倒真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乘长风、破万里浪”！后来又听说，“铁本”开始跑马圈地，意欲新建一家“年生产能力为840万吨炼铁、炼钢以及冷轧硅钢片和3500毫米宽厚板等产品”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并且放言要在“三年内赶超上海宝钢”。一家规模本来并不大的钢铁公司，短期内如此超常态发展，不仅引起业界关注，而且备受世人瞩目。一时间，“铁本”如一颗耀眼明珠，冉冉升起在苏南大地上。
两年后的一天，上海有位财经记者慕名寻踪，驱车来到长江边上一个名叫魏村的小村庄采风。这里，正是当年“铁本”雄心勃勃施展手脚的地方。然而，这时候记者并没有看到“铁本”的新厂房，更没有看到如“铁本”早些时候放言要三年内赶超宝钢的景象。放眼望去，荒芜的农田上到处“堆放着红砖”，“干枯的野草四处蔓延，低洼处积着已然浑浊的雨水”，“只有竖起的铁架子，还有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和锈蚀的钢筋铁板”以及“裸露的高炉钢架”。这一切，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虽然发生过一场旋风式的建设，可后来，旋风吹走的只是大片的绿色，留下的却是令人深感痛心的荒芜。
记者好生奇怪：“铁本”，何以如是！前些年，尽管业界放出风声，说是“铁本”出了问题，新厂房项目建设已被紧急叫停，后来又听说，有关方面召开了“铁本”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但“铁本神话”仍然云罩雾绕，迷迷蒙蒙，给人留下了一个猜不透的悬念。直到2009年10月10日，“铁本”债权人会议再度召开，这才终于真相大白。
当年，从“发酵”到高速膨胀，“铁本”所花的时间并不长，在业界也算是“速成”了一回，但如今却是债务缠身，坐上了被告席。“铁本”的遽变说明了什么？人们感兴趣的是：“铁本神话”是怎样生成的，又是如何破灭的？在“保增长，调结构”成为主基调的今天，“铁本”由兴到衰的过程，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警示？
“铁本”，离我们并不遥远。重读“铁本神话”，它的一条兴衰轨迹渐渐出现在我们眼前。
“盲目上马”背后的“刻意造假”
“铁本”，原名常州市铁本铸钢有限公司，1996年成立于常州市东安镇，2003年改名为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2002年，因工厂“存在环保问题，群众上访不断”，而且“厂内的设备和技术装备落后，产品档次低”，“厂区离江边远，运输成本高”，“铁本”打算投资10到20亿元人民币，在长江边上新建一家占地2000亩，年产200万吨厚板的钢铁公司。但后来，项目却变更为“总投资105.9亿元、规划用地5988亩”，新建一家“年生产能力为840万吨炼铁、炼钢以及冷轧硅钢片和3500毫米宽厚板等产品”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
让人备加关注的是，其时的中国钢铁业一方面产能过剩，另一方面却又投资过热，新项目不断。就在“铁本”决定项目上马的2002年，中国钢铁业的固定资产总投资为704亿元，同比增45.9%。然而，投资“过热”并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升温”。2002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到了2003年年底，中国钢铁业固定资产总投资高达1332亿元，与2002年相比再增89.2%，几乎翻了一倍！而与“过热”投资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钢铁产能的过剩，新世纪以来，钢铁产量连年跃升，截止2005年底，中国已形成了钢的年生产能力3.3亿吨，完全能满足此后5年中国钢铁市场的需求。换言之，也就是说，从2005年到2010年，即使不生产，也完全可以满足市场5年需求！
钢铁产能过剩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因此，有专家呼吁，必须抑制中国钢铁产能的过剩，尤其是要赶紧抑制投资过热现象，少上项目或者不上项目。理由很简单：投资过热、低水平重复建设不仅会引发环境问题，而且有可能引发金融问题、社会问题以及与此相关联的其他一系列问题。这样的担心并非多余。如今，在国际金融肆虐的背景下，中国经济的发展需要尽快纳入“保增长，调结构”的轨道。因此，提高市场准入门槛成了中国政府抑制钢铁产业投资过热和低水平重复建设，改变钢铁产能过剩现象的必然选择，针对产能过剩等产业结构问题，对于不符合产业政策和发展规划的建设项目，政府部门一律不予审批、核准，原则上不再批准新建钢铁联合企业和独立炼铁厂、炼钢厂。
然而，人们要问，在产能过剩的背景下，“铁本”项目为什么会顺利过关？这与“铁本”的刻意造假有关。为了蒙混过关，“铁本”将整个项目化整为零，拆分成了22个小项目，然后上报地方政府审批。从表面看，这22个项目都不大，似乎与重复建设不沾边，实际上，“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22个小项目一合并，岂不就成了一家大型钢铁联合企业！
“铁本”的“刻意造假”与政府“提高准入门槛”的产业政策是完全背道而驰的，这种现象至少说明：要抑制产能过剩、实施积极的产业结构调整，显然还存在不少阻力。“铁本”的“你有政策，我有对策”，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思考。
“越权审批”背后的
畸形“政绩观”
重读“铁本神话”，我们读出的是两根线头：一根是铁本的刻意造假；还有一根是地方政府的“越权审批”。不难想象，要投资104.9亿元，新建一家“年生产能力为840万吨”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如果没有地方政府的“庇护”，凭“铁本”的那点儿实力，那是根本不可能实现。暂且不说“铁本”的刻意造假，当项目被拆分成22个小项目送到相关部门的报批桌上时，这22个项目犹如一道道考题，考验着地方政府将如何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然而，常州市相关部门接到了这些项目的报批，审批速度之快，让人殊感意外！且看：从2002年9月到2003年11月，时间不过一年多，常州市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江苏省发展计划委员会和扬中市计划与经济贸易局就全部完成了项目审批。尤为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常州市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在2003年9月17日当天就批准了“铁本”拆分的12个基建项目。稍后，江苏省国土资源厅也在2003年12月20日一天内批准了“铁本”报批的14个土地项目！
作为国家宏观调控的重点产业项目之一，投资钢铁项目受到了政府有关部门的严格监管，诸如项目要不要上，能不能上，上何等规模等，都有一套规范的审批手续。对于常州市有关部门的审批手续，人们似无须“求全责备”，因为一切都在按照章程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为了将“铁本”项目尽快扶上马，常州市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与“铁本”一样，也采用了拆分手法，将整个项目一拆为四。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的有关规定，征用基本农田必须经国务院批准。“铁本”需征地6000多亩，其中相当一部分为农田，这是完全不可能获得通过的。然而，在办理土地手续时，管委会将整个项目又拆分成了14个基建项目，这样一拆一分，给“铁本”提供了一个便捷通道，项目也就轻松过关了。
当然，“铁本”的造假和地方政府部门的“越权审批”最终还是“麒麟皮下露出了马脚”，2004年3月，江苏省人民政府责令“铁本”项目停工；稍后，国务院紧急叫停“铁本”，紧接着，由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等九部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赶赴江苏调查。调查结果，“铁本”被定性是为一起典型的地方政府及有关部门严重失职违规、涉嫌违法犯罪的重大案件；4月28日，温家宝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责成江苏省和有关部门对“铁本事件”的违规人员作出处理；4月30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违法违规建设钢铁项目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向各地通报“铁本”的违规违法问题。
透视“铁本”的刻意造假，应该说，这是与有关部门的庇护分不开的。对于现行的国家产业政策，常州市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等部门是十分清楚的，那么，这些部门为什么要“明知故犯”，甚至对违规项目进行“高速审批”？当年，“铁本”看中了长江沿岸的一块地方，其时，常州市有关部门也正打算在长江沿岸辟一块3万亩土地，用作发展新产业的基地。按照设想，建设这块产业基地的目的，是想以它作为拉动常州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引擎”。“铁本”的“扩张”，恰恰迎合了新产业基地建设的设想。项目原打算投资10到20亿元、新建一家年产200万吨厚板钢铁公司，与新产业基地建设框架一对照，手笔不大，于是，在当地政府部门的支持、帮助下，“铁本”对项目一改再改，最后修改成了“总投资106亿元，规划用地5988亩，建设年生产能力为840万吨炼铁、炼钢以及冷轧硅钢片和3500毫米宽厚板等产品的大型联合钢铁企业”的新版本。由于相关部门的一路绿灯放行，“铁本”项目不仅通过了审批，而且在实施时大大提速。对于这样的一个项目，这些部门违规拆项，逐项审批，实际上为“铁本”违规违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里，必须补上一笔的是，“铁本”报送项目审批的时间是2003年5月，按常规，新厂项目必须等到正式通过审批方可正式开工。但，“铁本”项目的建设大军在2003年6月就已开进工地。后来，“铁本事件”暴露，工地上于是也就留下了当年的施工痕迹。行文至此，上海那位财经记者当可明白，他在工地上目击到的破败和凋零景象，恰恰正是“铁本”当年提速施工的一个注脚。如果没有十成把握，“铁本”安能“超前行动”？“铁本”的“超前”给了人们又一个反思：在“越权”审批的背后，大张着一顶“地方保护”的“保护伞”：为了局部利益，凸现政绩，置国家产业政策于脑后，一味上项目，这为实施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带来了一定难度，其结果必然会造成大量低水平建设。透视“地方保护”的作为，无不折射了这种畸形的“政绩观”。
“事实虚拟”背后的“经济黑洞”
如果说，这家钢铁公司的年销售收入从2002年的3.5亿元到2003年的25亿元，这样的巨变与推升纯粹是一种企业行为，那么，由这起事件造成的社会“经济黑洞”却是让人颇为痛心的：第一，“铁本”占用农田6000余亩，大量农民流离失所，无处依傍。据媒体披露，“铁本事件”造成2000多户、6000多名农民被迫离开世代耕种的农田，有的住进了窝棚，有的甚至住进了已被废弃的渔船；第二，6000多亩昔日良田，因“铁本”施工，遍地是桩，“满目疮痍”。尽管“铁本”蓝图已成废纸，但要使这6000多亩土地恢复成良田，已经没有可能。有人这样发问：板结的土地上，今后还能生长什么？第三，“铁工”提前开工时，共有100多支施工队伍、1万多名建设者，场面不可谓不壮观。但，从开进工地，到撤离工地，1万多名建设者蒙受的损失知多少？项目停工50多天后，一位施工负责人说，仅这50多天的停工时间就给他们企业造成了数百万元设备闲置的经济损失，如果再加上其他经济损失，不下千万元之巨。而两座快要完工的高炉，损失更为严重，因已经停工的“两座高炉只能作为废铁或废料处理”，由此造成的损失在2亿元以上。
金融机构的失策，更是暴露了在“铁本事件”上的尴尬。据国务院调查组调查，涉及“铁本”项目贷款的有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中国农业银行等6家，共发放了160多笔贷款，截至2004年2月底，中国银行常州市分行等金融机构对“铁本”以及关联企业合计授信余额折合人民币43.39亿元，其中的25.6亿元已经投入项目的实施。要收回贷款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有相当的贷款在“铁本事件”搅动的旋涡中打了水漂。另有经济界人士算了这样一笔账：政府部门对于“铁本”项目的土地名义出让价是每亩11万元，但土地的市场价是每亩40万元，“铁本”占用的土地是6000多亩，折算下来，地方政府以低价形式出让土地，实际上为“铁本”提供了18—26亿元的投资补贴。那么，后来已被废弃的这6000多亩农田，出路何在？如若想让它们恢复生机，钱从何来？仍然由政府部门补贴？
在整个“铁本”项目中，“铁本”及其关联企业的自有资本金投入仅仅只有2亿元不到，而在项目的总体投入上，银行信贷有30亿，地方政府为之提供的土地资本在18亿—26亿之间，且不论项目建成后如果遇到市场风险“铁本”所能承受的亏损要远小于金融机构和地方政府，就说以“铁本”区区2个亿的自有资本金去搅动104.9亿的一个项目，仅此一端，就足可看出“铁本神话”的神奇！
对于“铁本”留下的“后遗症”，地方政府要为“铁本事件”造成的经济损失负责，由此，包括常州市委书记、扬中市委书记在内的地方政府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受到了警告、撤免职等处理。而“铁本事件”的始作俑者戴国芳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据调查，从2002年5月至2003年底，“铁本”涉嫌虚假注册7家合资或独资公司。按规定，这7家合资或独资企业外方应缴纳注册资本金1.7972亿美元，但其中只有一家公司注册资本金1200万美元基本到位，另有一家部分到位，其余5家合资公司至今没有任何资金到位。戴国芳因“虚开用于抵扣税款发票罪”、大量“偷税漏税”而被判5年有期徒刑。
“铁本事件”如今是彻底谢幕了。但这件由“虚拟”幻化而成的“事实”，却让人深长思之。中国钢铁产业的过剩，前几年早有定论，然而，近年来，产能过剩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很好的抑制，2009年9、10两月，中国钢铁业的日均产量约为169吨，如果按照这样的产能继续生产，那么，到2009年底全国粗钢产量将达5.7亿吨。日前，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副秘书长迟京东向媒体透露，目前中国钢铁供应的过剩量约在7000-8000万吨之间，钢铁产品的过剩问题尤其突出。来自工信部的统计还从一个侧面表明，中国钢铁企业的集中度近年来不增反降，全国现有粗钢生产企业500多家，平均规模不足100万吨。如何提高中国钢铁企业的集中度，如何整合这平均规模不足100万吨的粗钢企业，无疑是当下中国钢铁业亟须探讨的课题。
“铁本神话”已经终结，但它的“余韵”犹存：产能过剩、低水平重复建设以及产品结构和生产结构调整，并非仅仅是中国钢铁业必须面对的问题，倘若举一反三，跻身于中国经济平稳发展大潮中的其他行业焉能无动于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