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危机给中国带来的反思
作者：陈 欣
引言：当前的国际金融危机
美国次贷危机是当前国际金融危机的导火索。2007年8月起，次贷危机开始席卷世界，著名的国际投行贝尔斯登被收购，雷曼兄弟公司申请破产，大量中小型银行不断倒闭。美国道琼斯工业股票平均价格指数最低收于6440点，在短短一年半时间内市值缩水过半。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09年4月发表的报告估计，在这轮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中，全球各国损失预计将达到4.1万亿美元。其中美国成为损失最大的国家，预计损失超过2.7万亿美元。
本次金融危机的发生涉及多种原因：1）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对金融创新和金融机构监管不力，造成追逐利润的金融机构共谋和过度投机；2）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美国采用降息和增加流动性的政策造成房地产市场泡沫；3）由美国主导的不合理国际分工和贸易结构。美国长期以来贸易赤字庞大、债务增长迅速，而日本、中国等其他主要新兴市场国家对美国持有大量贸易盈余。本次危机反映了美国人的低储蓄、高消费习惯走到了极限。
危机爆发以来已有两年，在世界各国的大力救市措施下，金融机构本身的危机似乎已暂时偃旗息鼓，但其影响已扩散到实体经济。据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Barry Eichengreen教授等估计，本次危机爆发12个月之后全球工业产出下滑了14%（图1），危机爆发至今全球贸易萎缩高达20%左右（图2），幅度均超过1929年的金融危机。拥有百年历史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于2009年6月1日破产，成为美国工业企业史上最大的破产案。然而，各国政府采用的财政刺激加大规模货币信用扩张的救市政策似乎又产生了新的问题。今年以来，全球股市和大宗商品价格均大幅度飙升，多国房地产市场也已回暖并快速上涨，与此同时，通货膨胀又开始抬头。这些现象显示的虚拟经济大幅度增长与实体经济下滑之间的严重背离。造成了经济学界对各国救市政策的忧虑。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探讨这场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及带来的经验教训是十分重要的。
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和后果
当前，国际金融危机对世界经济格局产生了深远且复杂的影响。尽管在各国政府强有力的干预下避免了金融市场的崩溃，但金融危机已转化为实体经济危机。金融市场当前仍面临不良债务的问题，金融机构将在未来几年内试图将其慢慢消化。而实体经济的主要症结是产能过剩，在经济上升周期中产生的过多产能将在萧条过程中逐渐被淘汰。
具体来说，金融危机给实体经济带来的直接影响有三：第一，资产泡沫破灭后，社会财富减少，从而造成消费减少；第二，金融机构将经历去杠杆化过程，从以前的高杠杆逐渐过渡到低杠杆，这意味着提供给企业投资的资金量会减少；第三，以美国为首的一些发达国家储蓄率的提高会进一步减少消费。因此，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可以预计消费量将很难恢复到过去的快速增长阶段。在消费下降带来的产能过剩被消化之前，世界经济的增长将难以保证。
此外，各国为了挽救大幅下滑的经济多采取财政大幅支出与大规模货币扩张的救市政策。金融危机爆发后，已公布的全球救市财政开支总额就超过了13万亿美元，而全球货币扩张也超过了5万亿美元。仅美联储的货币扩张就超过了2.5万亿美元，导致其资产负债表急剧膨胀。这样的救市措施带来了资产泡沫，未来通货膨胀和美元大幅贬值的隐患。如果经济不能快速复苏，各国有可能陷入经济滞胀的噩梦。
国际金融危机对我国的影响
我国金融市场相对封闭，金融机构的国际化程度也不高，国际金融危机并未直接冲击到我国金融体系。与美国的危机是由金融体系扩散到实体经济不同，我国所受影响主要是通过出口行业直接影响实体经济。具体来说，金融危机对我国经济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出口大幅下降。
国际金融危机引起全球经济增长放缓，从而造成主要发达国家消费疲软，进口需求下降。因此，我国外贸出口行业受创最为严重。我国2009年１至８月的进出口总额同比下降22.4％，其中出口下降22.2％，进口下降22.7％，是连续第10个月下降。
2）企业盈利恶化，就业形势严峻。
我国实体经济，尤其是工业目前面临着巨大压力。伴随着出口额的大幅下降和新产能的逐渐形成，许多行业开始面临产能过剩，造成企业盈利恶化。7月PPI同比下降8.2%，为今年以来连续第7个月负增长，给企业盈利带来了很大压力。2009年1-7月全国工业实现利润11107亿元，同比下降17.3%；作为国民经济主力军的国有企业存货同比增长8.4%，累计实现利润同比下降22.8%。这些数据均说明尽管近几个月我国经济在经济刺激计划的作用下比年初已有大幅改善，企业的盈利仍不容乐观。企业面临的盈利环境恶化造成我国就业市场僧多粥少，而沿海大量出口加工型企业的倒闭，更进一步加剧了失业的严峻形势。
3）市场风险和汇率风险加大。
面临国际金融危机的压力，我国在2009年采用了史无前例的信贷扩张政策。截至8月底，我国信贷总额增长达8.15万亿元，同比多增5.04万亿元。有学者估计，上半年有20%左右的信贷资金流入股市和房地产等市场。银监会也再三警告严防信贷资金流入股市，充分说明该问题已相当严重。与此对应的是，我国股市也从1660点左右反弹到3400点以上。有色金属及橡胶等大宗商品也有了巨大涨幅。此外，近来国有房地产公司在宽松信贷资金的支持下大规模购地，各大城市地价和房价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反而连创新高，新一轮房地产泡沫愈演愈烈。因此，充裕信贷造成的过度流动性加大了我国股票和房地产等市场的风险，一旦资产泡沫破裂，银行体系的坏账率将大幅飙升。
我国2009年上半年底外汇储备已达2.1万亿美元，据估计至少65%的外汇储备中是美元资产，其中大部分购买了美国国债。为应对金融危机造成的负面影响，美联储率先开动印钞机救市，美国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巨额财政赤字和弱势美元的汇率政策，造成市场对美元大幅贬值的预期，这极大危及了我国外汇储备资产的安全。
国际金融危机给我国
带来的反思
金融危机之前的经济均衡是：由中国生产而美国进行消费，中国赚取的外汇再借款给美国继续消费。人们一度相信这种前所未有的经常账户及储蓄的失衡可以无限期地调整下去。但房地产泡沫和信贷泡沫的破灭打破了原有均衡，本次金融危机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些失衡最后爆发的产物。危机给我国带来的最大影响就是强劲的出口需求增长已不复存在。世界最大的消费国——美国的储蓄率已由2008年的0.8%上升至2009年的7%，并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储蓄率的急剧上升意味着消费的减少，我国2009年以来持续20%以上的出口额下降就是该变化的直接反映。
为了避免经济陷入急剧下降的螺旋，我国出台了4万亿元的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国的政策是相当及时且有效的，使我国在世界经济衰退时期能够实现8%以上的增长。然而，从转向消费型经济，减少经济增长过度依赖出口和投资的角度，我国的转型之路还很漫长。当前的经济刺激计划大部分是投向政府主导的大型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这些投资虽然能解一时之急，但在未来会形成更多的产能，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我国面临的产能过剩问题。而且，大型项目和基础建设工程更多是资本密集型投资，能提供的就业机会少于多为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出口部门。出口加工型企业裁减下的剩余劳动力将很难找到足够的就业机会，会减少消费需求。银行新增的贷款大部分也是投向政府主导的项目和国有大中型企业，而雇用了大多数劳动力的中小型民营企业却难以得到发展的资金。这些因素都导致我国当前的经济复苏内生动力不强，在经济刺激计划结束后将难以维系。
当前我国急需解决的问题有二：一是提振消费。2009年上半年尽管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5.0%，但实际消费增长远低于该水平，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5979元，仅增长8.9%，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现金支出也仅为人均1634元，增长10.0%。当前我国城乡职工劳动报酬占GDP比重只有35%左右，远低于主要工业化国家50%左右的水平。在向消费型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我国应逐步改善劳动报酬在国民生产总值中的分配比例。要达到增加消费的目的，必须有效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我国可以采取的措施有：1）继续扩大社保和医保的覆盖面，增加政府对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的投入。2）以农业直补或提高粮食收购价格的方式来鼓励农业生产，增加农民收入。3）进一步提高所得税的免征基数，取消利息税以及提高低收入群体的补贴，以增加居民收入；二是防止资产泡沫的形成，尤其是房地产泡沫的进一步扩大。尽管市场上充斥着大量流动性，由于存在大量过剩产能，通货膨胀在短期内并不会是严重的问题。货币的过剩流动性导致了股票、大宗商品和房地产市场的大幅上扬。最新统计数据表明，8月CPI中住房成本（主要为房租）下降5.4%，而房价却同比上涨2.0%。这种与基本面的背离也说明近期房价的上涨值得警惕。我国大城市的房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人均收入和房租水平可以支撑的程度，一旦市场大起大落，银行坏账将急剧上升，会极大地影响我国的金融安全。此外，目前许多大城市的房价是普通劳动者一家数十年可支配收入的总和，房价的高企实际上吸收了居民大量可支配收入，使其无法增加其它消费。因此，要大幅提振消费，也必须控制住房价格的进一步上涨。
对住房价格的调控可以从供需两个方面分别着手。从供给的角度要加大供地力度，严查开发商囤地。这里要谨防地方政府的本位主义，不严格执行闲置土地处置政策。从需求的角度应该增加第二套以上住房的交易和持有成本，严格执行增加贷款的首付和利率浮动的规定，并考虑在恰当时机开征物业税。美国次贷危机已为我国敲响警钟，控制房产泡沫的扩大可能对一些利益团体会造成短期损害，但将为我国金融系统的稳定和经济的长足发展奠定基础。
本次危机意味着以美元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基础进行的信贷扩张已经走到了尽头，全球金融体系和贸易格局都需要进行重大调整。我国旧的以出口加工和投资驱动的增长模式也应进行相应改变，以适应未来新的国际环境。然而，这次危机对于我国不仅仅是挑战，它同时也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是一次机遇。在新的国际规则和体系建立的过程中，我国应该主动参与，发出自己的声音，为重塑国际金融体系和贸易格局发挥更大的作用。
